第3章

“真的是你？”

那人绕到我面前。

季谦。

四年不见，他更高了，肩膀宽了。

他的脸上褪去少年了青涩，多了几分成熟。

但那双眼睛，还和记忆中一样。

清澈，明亮。

他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，围着我送他的那条深蓝色围巾。

“你……”

我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他笑，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惊喜。

“听我爸妈说你回家了，我本来打算明天去找你的……没想到在这里遇到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我的样子一定很糟。

苍白，消瘦，粗糙的短发。

像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。

“这几年，你去哪儿了？”

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
“我找过你，给你发过很多邮件，但你都没回……”

原来他找过我。

原来他没有忘。

鼻子一酸，眼泪差点涌出来。

但我忍住了。

“我去……上了一所封闭学校。”

我艰难地说，“不能和外界联系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笑容。

“没关系，回来就好。对了，你之前说想去冰岛看极光……我去年冬天去了，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，明天拿给你看？”

冰岛。

极光。

那个被搁置了四年的约定。

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，疼得无法呼吸。

“极光真的很美。”

他轻声说，眼神温柔。

“像绿色的丝绸在夜空飘荡，有时候还会变成紫色、红色……你会喜欢的。”

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
他应了一声，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
“清清，明天我来找你，好吗？”

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有期待。

突然有那么一瞬间，我动摇了。

也许，我可以试着活下去。

也许，我可以重新开始。

也许，冰岛的极光，我真的能看到。

“好。”

我听见自己说。

他笑了，笑容明亮得像冬日的阳光。

“那说定了。明天见。”

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，消失在人群中。

我站在原地，手里握着他临走塞给我的糖。

为什么？

为什么偏偏是现在？

在我决定赴死的时候，他出现了。

这个在我最黑暗的四年里，唯一记得我的约定的人。

告诉我他记得一切，告诉我极光真的很美，告诉我明天见。

可是，明天？

我还有明天吗？

身后传来爸爸妈妈和弟弟的声音。

“你姐姐呢？是不是被人群挤散了？”

“应该就在附近，她不敢乱跑的。”

“妈，姐姐这么大一个人了，找不到我们会打电话的。我饿了，咱们先去吃夜宵吧！”

“林澄！”爸爸的声音突然严厉。

“家里为了你出国这四年，已经牺牲了你姐姐。现在她回来了，家里的一切都要以她为先！你明白吗？！”

声音不大，但在嘈杂的人声中，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。

我浑身的血液，瞬间凝固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。

知道是牺牲，知道是不公，知道是伤害。

但他们还是做了。

只是因为，我是姐姐，要让着弟弟。

只是因为，儿子比女儿更重要。

周围的喧嚣突然消失了。

我的世界一片寂静。

只有那句话在耳边回荡。

“已经牺牲了你姐姐……牺牲了你姐姐……牺牲……”

我机械地抬脚，朝着环球金融中心走去。

脚步很稳，没有犹豫。

走进大楼，穿过大堂。

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上顶层，但我知道有一条消防通道可以通到楼顶。

楼梯很长。

我一级一级往上爬，不觉得累，只觉得轻松。

推开楼顶铁门时，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。

这里离地面468米。

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，灯火辉煌，车流如织。

广场上的人群像蚂蚁一样渺小。

我能看见倒计时屏幕上的数字。

00:03:17。

还有三分十七秒，就是新的一年。

我从口袋里掏出季谦给我的那颗糖。

“新年快乐，季谦。”

透明糖纸折射出**的荧光，在漆黑的楼顶，像一颗孤独的星星。

与此同时，广场上的倒计时归零。

“十！九！八！七！六！五！四！三！二！一！新年快乐！！！”

烟花从城市各个角落升起，在夜空中炸开，绚烂夺目。

欢呼声、笑声、音乐声，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。

我闭上眼，翻过栏杆。

风呼啸而过。

身体在坠落，失重的感觉让人眩晕。

但我没有恐惧，只有解脱。

再见了，爸爸妈妈。

再见了，弟弟。

再见了，季谦。

冰岛的极光，我还是没办法去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