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深星遇

周六傍晚六点半，许星然己经站在音乐厅门口的梧桐树下。

他提早到了半小时，因为从宿舍走到这里只需要十五分钟，而他习惯在任何约会——即使是朋友间的约会——都提前到达。

这习惯源于母亲常年生病，他需要精确安排时间，在兼职、学习和医院之间来回奔波。

许星然低头检查自己的穿着：简单的白色衬衫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一双干净的帆布鞋。

这是他最体面的衣服了，但站在南城大学标志性的欧式音乐厅前，他还是感到一丝窘迫。

周围陆续有学生到来，女生们穿着精致的小裙子，男生们则多是衬衫或polo衫。

许星然甚至看到一个男生穿着正式的西装三件套，手里还拿着一束花。

他下意识地往树影里躲了躲。

六点五十分，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音乐厅前。

车门打开，顾庭深走了下来。

许星然几乎没认出他。

顾庭深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一块简约但质感极佳的手表。

黑色长裤衬得他腿型笔首修长。

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刻意打扮，但那种从容的气度和精致的细节，无声地宣告着他的与众不同。

“等很久了？”

顾庭深走到他面前，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“没有，刚到。”

许星然下意识地撒谎。

顾庭深没有戳破，只是点点头：“那我们进去吧。”

音乐厅内部比许星然想象中更豪华。

深红色的丝绒座椅，金色的装饰线条，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。

他们的座位在中间靠前的位置，视野很好。

“今天演奏的是学校交响乐团，曲目主要是德沃夏克和柴可夫斯基，”顾庭深低声介绍，“指挥是音乐系的陈教授，他在国际上也得过奖。”

许星然点点头，有些拘谨地坐下。

他能闻到顾庭深身上淡淡的香水味，不同于图书馆里的雪松香，今天是一种更清冷的木质调，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前调。

“你喷香水了？”

话一出口，许星然就后悔了。

这问题太私人了。

顾庭深却不在意：“嗯，一点点。

不喜欢？”

“没有，很好闻。”

许星然老实说。

顾庭深笑了：“谢谢。”

灯光暗下来，指挥上台，掌声响起。

许星然松了口气，注意力终于可以转移到舞台上。

第一个曲目是德沃夏克的《第九交响曲》第二乐章，也就是著名的《自新**》。

当悠扬的旋律响起时，许星然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。

他其实很喜欢古典音乐，只是很少有机会现场聆听。

音乐如水流淌，许星然渐渐沉浸其中。

他没有注意到，顾庭深的目光偶尔会从舞台移到他脸上，观察他沉浸的表情，微微颤动的睫毛，和随着节奏轻轻点地的手指尖。

中场休息时，灯光重新亮起。

许星然这才发现，自己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顾庭深的手。

他像触电一样缩回手。

“抱歉。”

他低声说。

顾庭深却似乎不在意：“渴吗？

我去买水。”

“不用...”但顾庭深己经起身离开了。

许星然看着他穿过过道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。

这个人总是这样，看似随意，实则掌控着一切节奏。

几分钟后，顾庭深拿着两瓶水回来，还有一小盒巧克力。

“补充点能量，”他把巧克力递给许星然，“下半场还有一个小时。”

许星然接过来，是那种他在超市见过但从来舍不得买的进口巧克力。

他小心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，浓郁的苦涩和回甘在舌尖化开。

“喜欢吗？”

顾庭深问。

“嗯。”

许星然点点头，又掰了一小块。

顾庭深看着他小心翼翼吃东西的样子，眼神柔和下来。

他没有告诉许星然，这盒巧克力是他特意让家里司机从市中心的**店买来的，因为许星然上次吃草莓时的表情，让他觉得这个男孩应该尝些美好的东西。

下半场的曲目更激昂，柴可夫斯基的《1812序曲》将气氛推向**。

当最后的炮声效果响起时，整个音乐厅都为之震动。

许星然不自觉地握紧了座椅扶手。

然后，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
许星然全身僵硬。

顾庭深的手很暖，掌心干燥，覆盖着他的手背，力道轻柔但不容拒绝。

许星然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鼓，血液冲上脸颊，耳根烫得厉害。

他想抽回手，但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
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，一路烫到心里。

音乐还在继续，掌声雷动，但许星然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
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那只手上，那个触碰上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音乐停止，掌声再次响起。

灯光大亮。

顾庭深自然地收回手，仿佛刚才那个触碰只是无意之举。

他站起身，鼓掌，然后转头对许星然说：“很棒，对吧？”

许星然机械地点头，跟着站起来鼓掌。
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散场时，人群拥挤。

顾庭深很自然地走在他外侧，用手臂为他隔开人流。

这个保护性的姿势让许星然心里又是一颤。

走出音乐厅，晚风带着凉意吹来，许星然这才清醒了一些。

他偷偷看了一眼顾庭深，对方神情自然，正在查看手机信息。

“我送你回宿舍。”

顾庭深收起手机。

“不用了，很近。”

“顺路。”

顾庭深坚持，“而且这么晚了，你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
许星然想说他经常这么晚回去，但从顾庭深的表情看，这个理由不会被接受。

他只好点点头：“那...谢谢。”

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着。

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。

一时间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许星然的心还在为那个触碰而慌乱。

他想问顾庭深是什么意思，但又害怕听到答案。

也许那真的只是无意之举，自己过度反应了。

“许星然。”

顾庭深突然开口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有过喜欢的人吗？”

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，在许星然心里激起千层浪。

他脚步顿了顿，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背包带。

“为什么问这个？”

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
“好奇。”

顾庭深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，“像你这样的男生，应该很多人喜欢吧。”

许星然苦笑：“没有。”

“一个都没有？”

顾庭深追问。

许星然沉默了。

他想起高中时那个篮球队的男生，想起自己偷偷记下对方喜欢的饮料口味，想起每次篮球赛都坐在角落观看，想起那句“你是不是**”...“没有。”

他最终说，语气坚决。

顾庭深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追问。

快到宿舍楼时，顾庭深停下脚步：“到了。”

许星然抬头，发现自己己经站在宿舍楼下。

他居然一路上都没注意路线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。

“谢谢你的票，”他说，“音乐会...很好。”
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
顾庭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“这个，给你。”

许星然愣住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，”顾庭深把盒子塞进他手里，“算是朋友间的见面礼。

回去再打开。”

“我不能收...己经送了，”顾庭深笑笑，“扔了或者收了，随你。

晚安，许星然。”
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
许星然站在原地，握着那个小盒子，心里乱成一团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，首到坐在床上，才想起手里的东西。

那是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，打开后，里面是一条银质手链，设计简约，只有一个小小的星形吊坠。

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，上面是顾庭深凌厉而有力的字迹：“给许星然——愿你有星可追，有梦可依。”

许星然盯着那条手链，手指轻轻拂过星形吊坠。

银质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，但他却觉得那个小小的星星烫手。

这太过了。

朋友之间，怎么会送这样的礼物？

他想起音乐厅里的那个触碰，想起顾庭深今晚的问题，想起这些天来所有的特别关注...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，但许星然立刻否定了它。

不可能。

顾庭深那样的人，怎么会对自己有那种意思？

一定是他想多了。

顾庭深只是习惯了慷慨，对朋友都这么好。

许星然这样告诉自己，但当他将手链戴在手腕上时，那个星形吊坠贴着他的皮肤，冰凉又灼热。

那一晚，许星然失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