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
,学青瓷的第一课,不是拉坯,是洗泥。“这些泥,都是从城郊的窑口拉回来的,”老师傅姓沈,六十多岁,手指粗得像树根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,“有紫金土的,有高岭土的,有瓷石的。你们的任务,是把杂质挑干净,然后按比例配好,淘洗、沉淀、踩炼。”,仿佛这些话说了几十年,已经不需要过脑子。,看着眼前那堆灰扑扑的泥块,有些里面还夹着小石子、草根,甚至有一块里面嵌着半截烟头。旁边站着的是同班的几个新生,面面相觑。“愣着干啥?”沈师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动手啊。泥又不会自已洗干净。”,草根挑了三个小时的杂质。太阳从窗外斜照进来,晒得后脖颈发烫。他低着头,一块一块地掰开泥块,把小石子抠出来,把草根捡出去。泥粉扬起来,落在衣服上、头发上、睫毛上,擦都擦不净。:“我们是来学做瓷的,又不是来当苦力的。”,立刻接了话茬:“泥都认不得,还想做瓷?你连你祖宗都不认得,还想去考状元?”
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,埋头继续挑。
草根没吭声,只是把手里的泥块掰得更碎。他想起父亲的话:好好学。这算不算好好学,他不知道。但他隐隐觉得,沈师傅说的有道理。
中午吃饭时,周世杰端着餐盘坐过来,看他灰头土脸的样子,笑了:“被沈**抓去洗泥了?”
草根点头。
“正常,都这么过来的。”周世杰扒了口饭,“沈师傅是厂里返聘的老匠人,做了五十年青瓷,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泥的好坏。他让你洗泥,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
“说明他还愿意教你。”周世杰筷子点了点他,“他要是不理你,那才是真没戏。”
下午继续洗泥。草根把挑干净的泥块放进水桶,加水,用木棍搅散。泥水浑浊得像米汤,沉淀下去,要等,等它慢慢分层——最上面是清水,中间是细泥浆,底下是粗渣。沈师傅教他们把清水倒掉,把细泥浆舀进另一个桶,再把粗渣扔掉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到傍晚收工时,草根的十个手指头都泡得发白起皱,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。他站在水龙头下冲手,冲了半天,那些泥还在指甲缝里,像长进去的。
“别冲了,”周世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,“洗不掉的。等你哪天不做了,停个一年半载,它自已就掉了。”
草根看着自已满是泥痕的手,忽然有点恍惚。这双手,一个月前还在握笔写卷子,现在却泡在泥水里,为几块不起眼的泥土折腾一整天。
但奇怪的是,他不觉得委屈。
晚上回到宿舍,方小柯还在削他的泥坯。那个碗已经有点样子了,碗壁薄薄的,碗口圆圆的,摆在床头柜上,月光从窗户落进去,像盛着一汪清水。
“你做的?”草根凑过去看。
方小柯点点头,难得开了口:“还不行,底太厚,烧的时候容易裂。”
草根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。它还没烧,还是灰白色的泥坯,但他已经能想象出它烧成后的样子——青色的,温润的,像外婆那只。
“我能试试吗?”他问。
方小柯把剩下的泥推给他:“随便。”
草根捏了一团泥,在手里揉。他学着白天洗泥时感受泥性的方法,慢慢揉,让泥团变软变匀。然后他找了一张报纸铺在床上,开始捏。
他不知道自已在捏什么,只是跟着感觉走。泥在指尖滑动、变形,慢慢有了形状——是个小碗,歪歪扭扭的,壁厚薄不均,底还歪了一边。
但捏完时,他盯着它看了半天,舍不得放下。
“第一次捏?”方小柯瞥了一眼。
草根点头。
方小柯没说话,只是伸出自已的手。那双手瘦得像柴火棍,但手指特别长,指腹上全是茧。他把草根的碗拿过去,用小刀轻轻修了修底边,又递回来。
“留着,”他说,“等以后回头看。”
草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碗放在窗台上,和方小柯的碗并排放着。一个规整得像买的,一个歪扭得像小孩玩泥巴。但他看着,心里却莫名地踏实。
那晚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座老窑前,窑口黑黢黢的,像一张嘴,正在往外吐热气。热浪扑面而来,烤得他脸发烫。窑边蹲着一个老人,穿着灰扑扑的褂子,手里拿着一根长钩,正在往窑里探。
“来啦?”老人头也不回,声音却像认识他似的。
草根想说话,发现自已张不开嘴。
“窑火不能停,”老人说,还是头也不回,“停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草根往前走了一步,想看清老人的脸。但就在这时候,窑里忽然冲出一道青光,像闪电,又像流水,直直地撞进他胸口。
他猛地惊醒。
窗外天还没亮,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。室友们都在睡,呼吸声均匀。草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心跳得厉害。
胸口还残留着那道青光的温度,热热的,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他侧过头,看向窗台。月光下,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碗静静地立着,和方小柯的碗并排。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,他碗里似乎盛着一点幽幽的青色,若有若无,像一团极淡的雾气。
草根揉了揉眼睛,再看,那青色已经没了。
大概是看错了。
他又躺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复下来,才慢慢睡去。
第二天上课,沈师傅让他们开始学揉泥。
“洗干净的泥,还得揉。”沈师傅站在操作台前,双手按着一团泥,往前推,往后拉,往前推,往后拉,像揉面,但又比揉面更有韵律,“揉泥是为了把空气排干净,让泥的密度均匀。揉不好,烧出来的东西就全是气泡、裂纹。”
他把揉好的泥往桌上一摔,“啪”的一声,泥团扁成一块,切面光滑得像豆腐,没有一丝气孔。
“看清楚没?一个个来。”
轮到草根时,他学着沈师傅的样子,双手按着泥团,往前推,往后拉。泥在他手里软塌塌的,怎么都不听话。往前推时,它往两边裂;往后拉时,它中间鼓包。揉了半天,切开来一看,全是小气孔。
沈师傅站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。
草根把那团泥重新揉成一团,继续推,继续拉。推了二十下,切,还有气孔。再揉,再切,还有。再揉。
到第十二次时,他的手已经酸得发抖,额头上全是汗。切开来,切面光滑了,没有气孔。
沈师傅这才点点头,眼皮抬了抬:“记住了?这就叫揉透了。”
草根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中午吃饭时,他拿着筷子的手还在抖。周世杰看见了,又笑:“沈**让你揉了多少遍?”
“十二遍。”
“不错了,我第一次揉了十八遍才过关。”周世杰把自已盘里的***夹了一块给他,“补补,下午还得继续。”
下午继续揉泥。揉完泥,又开始学搓泥条——把泥搓成细长条,盘起来做坯。搓的泥条要粗细均匀,不能断,不能裂。草根搓了十根,断了八根。没断的那两根,也粗细不一,像蚯蚓扭来扭去。
沈师傅走过来,拿起他搓的泥条看了看,又放下,什么也没说。
草根盯着那两根歪歪扭扭的泥条,忽然有点泄气。他想起那些考上重点的同学,现在应该在明亮的教室里学新知识,参加各种社团,认识新朋友。而自已,在这里搓泥条,搓得像蚯蚓。
但只是一瞬间。他又揪了一团泥,继续搓。
傍晚收工时,沈师傅走到他跟前,扔下一句话:“明天开始,可以学拉坯了。”
草根愣了一下,抬头想道谢,沈师傅已经背着手走远了。
晚上回到宿舍,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碗从窗台上拿下来,对着灯光看。泥坯干透了,颜色变浅,轻轻敲一下,有清脆的响声。他想起白天沈师傅说的:泥揉透了,烧出来的东西才不会有裂纹。那他这个小碗,揉透了吗?
“明天拉坯,”方小柯忽然开口,“手会磨破。”
草根看看自已的手,十个指头已经有些发红,按一按,隐隐的疼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熄灯后,草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窗台上。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碗又盛满了月光,像盛着一汪水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白天揉泥的感觉——泥在掌心滑动,慢慢变软,慢慢变暖,慢慢变成有生命的东西。那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话,虽然对方不会说话,但你推它一下,它就有反应;你用力轻了,它就软塌塌的;你用力重了,它就裂开。你得学会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,不轻不重,不疾不徐。
像跟人相处似的。
他想。
不知什么时候,他睡着了。
这一夜没有梦。
或者说,有梦,但他不记得了。
只是第二天醒来时,他发现自已攥着拳头,攥得紧紧的,像攥着一团看不见的泥。
窗外,太阳正从东边升起来,金红色的光落在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碗上,给它镀了一层淡淡的暖色。
草根看了一会儿,翻身起床。
今天要学拉坯了。
他不知道自已能拉出什么来。但他想试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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