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清河县已经连下了七天的雨。,灰蒙蒙的云层压着村子的茅草屋顶。,树下积了半尺深的黄泥水,混着牲口粪便,臭气熏天。“冥娃子!你死哪儿去了?!”,扯着嗓子喊。,四十出头却已佝偻得像五十岁,脸上刻满了**子磨出来的深纹。,砸在他肩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褂上。。
沈老三回头望了一眼,又转头看向村后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山林,咬了咬牙:“这要命的鬼天气……柴火都快没了,晚上连口热水都烧不成。”
他正要回屋拿斗笠,却见西头王寡妇撑着把破油纸伞小跑过来:“沈三哥!见着我家二狗了吗?”
“没见着。”沈老三摇头,“怎么,你家孩子也不见了?”
“一早出去说要挖野菜,到现在没回来!”王寡妇急得直跺脚,“这雨越下越大,可别是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。
小李村背靠黑风山,前临清河。
这些年收成不好,赋税却一年比一年重,村里的青壮年要么被抓了壮丁,要么逃荒去了外地。
剩下些老弱妇孺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
天一冷,家家户户都得上山捡柴,可这暴雨天的山林……
“我去后山找找。”沈老三从门后抓起那顶已经破了几个洞的斗笠。
“我也去!”王寡妇忙道。
两人正要出门,却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哭喊。
雨幕中,几个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。
为首的正是王寡妇家的二狗,浑身湿透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,见了王寡妇就扑上来:“娘!娘!冥哥儿……冥哥儿掉河里了!”
沈老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!”他一把抓住二狗的胳膊,力道大得孩子直咧嘴,“观冥怎么了?!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一起去后山捡柴……”二狗吓得话都说不利索,“雨太大,过河的时候……冥哥儿脚下一滑,就……就被水冲走了!”
沈老三松开手,转身就往村后跑。
斗笠掉了,他也没捡。
雨水糊了他满脸,冲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。
他跑得踉跄,几次差点在泥地里摔倒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七岁,他家观冥才七岁。
村后的那条河叫黑水河,平日里温顺,一到雨季就露出獠牙。
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败叶奔涌而下,撞在河中央的礁石上,溅起一人多高的黄浪。
岸边已经聚了七八个村民。
“看到人了吗?!”沈老三冲到河边,嗓子都喊劈了。
一个老渔夫拽着竹竿,朝他摇了摇头:“水流太急,怕是……”
“我不信!”沈老三脱下短褂就要往河里跳,被几个村民死死拉住。
“沈三!你不要命了?!”
“这水势,下去就是死!”
沈老三挣扎着,眼睛通红:“我儿子在河里!我儿子在河里啊!”
雨下得更大了。
村民们沿着河岸找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竹竿、绳索、破渔网,能用的都用上了。
可除了捞上来几根枯枝和一只破草鞋,什么也没有。
天快黑时,沈老三瘫坐在河岸边,泥水浸透了裤腿,他像尊石像,一动不动。
“三哥……先回去吧。”王寡妇撑着伞站在他身后,声音哽咽,“天黑了,更找不着了。说不定……说不定观冥被冲到了下游,被哪个好心人救了呢?”
这话她自已都不信。
沈老三还是不动。
直到天完全黑透,村里的几个汉子硬把他架起来,拖回了家。
沈家的泥坯房里,一盏豆油灯忽明忽灭。
沈老三的婆娘李氏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她生观冥时落下了病根,这些年一直汤药不断,身子虚得很。
下午听见消息,一口气没上来,咳了半盆血沫子。
“当家的……”她声音细得像蚊蚋,“找到了吗?”
沈老三蹲在门槛上,双手抱着头,不吭声。
李氏闭上眼,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,雨还在下。
下游张家村有人捎来口信,说在黑水河与清河交汇的滩涂上,发现了一具孩童的尸首。
沈老三赶到时,**已经被泡得发白肿胀,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树枝挂得稀烂,但那张小脸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是他的观冥。
孩子眼睛闭着,嘴唇青紫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。
沈老三跪在泥地里,想把儿子抱起来,手却抖得厉害。
最后还是几个乡亲帮着,用草席裹了,抬回了小李村。
按照村里的规矩,横死的人不能进家门。
沈老三在院门外搭了个简陋的灵棚,将那口薄棺停在里面。
棺材是他去年给自已准备的——山杨木,板子薄,刷了层劣质的黑漆,下雨天还会往外渗水。
李氏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,给儿子换了身干净衣服——其实是沈老三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旧褂子,改小了的。
她一边换一边掉眼泪,手抚过儿子冰凉的小脸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
村里人陆陆续续来了。
有人拎来半袋糙米,有人端来一碗咸菜,还有人凑了几个铜板,塞到沈老三手里。
“节哀。”
“孩子还小,早点入土为安。”
“是啊,这天气,放久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都明白。
这大热天的,尸首放不住。
沈老三跪在棺材边,盯着儿子的脸,一言不发。
第三日,天阴得厉害。
从早晨起,空气就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没有风,连树叶子都一动不动。村里的狗莫名地吠叫,鸡也不进窝,在院里扑腾。
傍晚时分,天边滚过第一声闷雷。
“要下大雨了。”村里的老人望着天色,眉头紧皱,“这雷声不对……像是要劈开什么东西似的。”
灵棚里,豆油灯的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。
守灵的是沈老三和他本家一个堂弟。
堂弟靠在柱子上打盹,沈老三则盯着棺材,眼睛一眨不眨。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整个人像根快烧尽的蜡烛。
“三哥,你去睡会儿吧。”堂弟醒了,**眼睛道,“我在这儿看着。”
沈老三摇头。
又是一声雷,这次更近,震得灵棚顶上的茅草簌簌作响。
风起来了。
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霉味,从四面八方灌进灵棚。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,明明灭灭,在地上投出扭曲跳动的影子。
堂弟缩了缩脖子:“这风邪性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闪电划破天际,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村子。紧接着,炸雷在头顶爆开——轰隆!
灵棚里的油灯,“噗”地灭了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堂弟吓得“哎哟”一声。沈老三却依旧坐着,像是已经和这黑暗融为一体。
雨终于下来了。
不是雨点,而是水柱,砸在茅草顶上噼啪作响,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。灵棚开始漏水,一滴,两滴,落在棺材板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。
堂弟摸出火折子,想重新点灯,可手抖得厉害,几次都没点着。
“别点了。”沈老三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省点油。”
堂弟咽了口唾沫,不敢再动。
时间在雨声和黑暗中缓缓流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堂弟又开始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沈老三却忽然直起了身子。
他听见了一种声音。
不是雨声,不是雷声,而是……摩擦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上来回刮蹭。
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。
沈老三屏住呼吸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刮擦声停了。
接着是“咯”的一声轻响——像是关节在活动。
又一道闪电亮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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